收入的造假要虚构客户，成本的造假要虚构供应商。前者容易被函证拦住，后者往往藏在价格里，看不出痕迹。
所以核查成本，第一步不是看发票，是看供应商是谁。
一、三条资金回流路径
第一条，采购款高付。向供应商支付高于市场价的货款，供应商把差额转给实际控制人或者其指定账户，资金回到体外。
第二条，预付款长期挂账。以预付货款名义支付大额资金，供应商长期不发货，资金实际被占用或者转移。
第三条，工程与费用走账。通过关联的工程队、咨询公司、运输公司支付款项，再以现金或者个人转账方式回流。
三条路径的共同点是：资金流出有合同、有发票、有付款记录，形式上完全合规，只有把钱追到最终收款人，才能看出问题。
二、供应商关联化的七类信号
第一，成立时间短。供应商在报告期内新设，成立当年就成为前五大供应商。
第二，注册地址异常。与发行人、实际控制人住所、其他供应商在同一地址，或者地址是虚拟注册地。
第三，联系方式重合。联系电话、邮箱、联系人姓名与发行人或者其他供应商重合。
第四，股权结构简单。股东为单一自然人，且该自然人与发行人无公开关联，但资金往来频繁。
第五，交易条件异常。不签合同、不设账期、价格不谈判、发票随叫随开。
第六，人员交叉。供应商的法定代表人、股东、财务负责人曾在发行人任职，或者社保由发行人代缴。
第七，规模不匹配。供应商注册资本十万元，却承接了数千万元的供货。
三、成本倒挂的财务表现
成本倒挂指采购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，或者销售价格明显低于成本。前者虚增成本转移利润，后者虚增收入。
财务上的表现有四种：毛利率显著低于同行且持续下降；单位成本逐年上升而原材料价格下降；采购单价与公开市场价格偏离超过两成；前五大供应商频繁更换。
还有一种更隐蔽：成本结构异常。直接材料占比突然下降、制造费用占比突然上升，或者外协加工费大幅增加，都可能是把成本转移到了关联供应商。
分析的起点是量价拆分。把成本变动拆成数量因素与价格因素，看价格因素的贡献是否合理。价格因素解释不了的部分，就是核查重点。
四、五步穿透核查法
第一步，拉清单。报告期各期前二十大供应商，含名称、金额、占比、成立时间、注册资本。
第二步，查工商。逐户查询股东、董监高、历史变更、注册地址、对外投资。重点看是否与发行人人员有交集。
第三步，比价格。同一物料在不同供应商之间的价格比对，与公开市场价、行业协会报价比对。偏离超过两成的要单独说明。
第四步，追资金。取得发行人付款记录，再通过银行流水看供应商收款后的资金去向。流向实际控制人及其亲属的，即为回流。
第五步，做访谈。走访供应商的生产场地，看是否有实际生产能力。厂房是租的、设备是旧的、工人只有几个，却号称年供千万，一眼就能看出。
五、函证与走访的能力边界
函证能证明交易金额，不能证明交易真实。供应商配合造假时，回函内容与账面完全一致，函证等于零。
走访能证明有场地有人员，不能证明价格公允。供应商确实在生产，也确实供货，只是价格高了五成，走访看不出来。
所以这两项程序必须配合价格分析与资金追踪。三项一起做，才能形成闭环。
还有一个技术细节：函证要由审计人员直接寄发与回收，不能经发行人转交；走访要留存照片、定位、访谈人签字，不能只有一份纪要。
六、整改与披露
发现供应商关联化的，处理方式有三种：补签关联交易审议程序并披露、终止合作更换供应商、把关联供应商纳入合并范围。
第一种适用于交易价格公允、金额不大的情形；第二种适用于价格明显偏离的；第三种适用于实质受控的情形。
披露要写清三件事：关联关系是如何形成的、报告期交易金额与占比、整改后的状态。含糊其辞会被反复追问。
如果涉及资金回流，还要评估是否构成资金占用、是否影响财务数据的真实性，必要时调整报表并补税。
七、一个价格高出四成的供应商案例
某机械制造企业申报创业板，报告期毛利率从百分之三十一降至百分之二十四，明显低于同行业平均的百分之三十三。
企业的解释是「原材料涨价、人工成本上升」。但核查发现，主要原材料钢材的采购单价在报告期内基本持平，人工成本涨幅不到百分之六。
量价拆分后，成本上升的主要来源是外协加工费，三年增长了一点八倍，而同期产量只增长百分之四十。
追查外协供应商，发现排名第一的加工厂成立仅两年，注册资本五十万元，注册地址与发行人一处旧厂房相同，法定代表人是发行人前生产主管，社保仍由发行人代缴。
进一步追资金，该加工厂收到货款后，每月固定将约六成的金额转入实际控制人配偶的账户，三年累计二千七百万元。
最终认定构成体外资金循环，调减成本一千九百万元，补缴企业所得税四百七十五万元、滞纳金八十六万元；企业撤回申报，实际控制人被出具警示函。
八、供应商核查清单
- 报告期各期前二十大供应商清单已建立，含成立时间与注册资本
- 供应商的股东、董监高、历史变更已逐户穿透至最终自然人
- 供应商与发行人的人员交集（任职、社保、亲属）已比对
- 注册地址、联系电话、邮箱与发行人及其他供应商已交叉核对
- 主要物料的价格已做横向比对，偏离两成以上的有说明
- 成本已做量价拆分，价格因素贡献异常的项目已单独列示
- 外协加工费、运输费、咨询费的增幅与业务量增幅已比对
- 付款后的资金流向已追踪，存在回流的已量化
- 供应商实地走访已留存照片、定位与签字记录
- 函证由审计人员直接寄发回收，未回函的已执行替代测试
供应商是成本的一面镜子。镜子照出来的不只是价格，还有谁在背后收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