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允价值计量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：价格从哪来。
从交易所的收盘价来，谁都认；从管理层的模型来，谁都要问一句「参数怎么定的」。三个层次，就是按「价格的可观察程度」排的队。
一、三个层次的划分
第一层次，相同资产或者负债在活跃市场上未经调整的报价。活跃市场指交易频繁、交易量足够大、价格持续可获取的市场。
第二层次，除第一层次以外的、直接或者间接可观察的输入值。包括活跃市场中类似资产的报价、非活跃市场中相同或者类似资产的报价、可观察的利率曲线、信用利差。
第三层次，不可观察输入值。指资产或者负债的市场数据无法获取，只能依靠管理层假设的输入值，比如现金流量预测、折现率、波动率、流动性折扣。
划分的依据是输入值，不是估值技术。用同一个模型，如果输入值全部可观察，仍属第二层次；如果关键输入值不可观察，就是第三层次。
二、第一层次不是想用就能用
用第一层次报价，要满足三个条件：相同资产、活跃市场、报价未经调整。
「相同资产」要求严格。同一家公司的股票，在不同交易所上市，属于不同资产；限售股与流通股，虽然法律上是同一只股票，但因为存在转让限制，通常要调整，调整后就不能算第一层次。
「未经调整」也很关键。持有大量股份时，如果按收盘价乘以股数计算，隐含了「一次性全部卖出而不影响价格」的假设，实务中要考虑大宗交易折价，这时就退到第二或者第三层次。
三、第二层次的常见输入值
利率。国债收益率曲线、同业拆借利率、贷款市场报价利率，都是可观察的。
信用风险。企业债的信用利差、信用违约互换价格，可以从市场获取。
汇率。可观察的即期与远期汇率。
商品价格。大宗商品的期货价格、现货指数。
第二层次的关键是「可观察」。要有独立来源，不能是管理层自己算出来的。来源要留痕，比如某日的报价截图、数据终端导出记录。
还有一类常见的第二层次输入值：交易对手的信用风险。应收账款转让、保理、担保合同的公允价值，都要考虑对手方的违约概率，这个概率可以从信用违约互换或者债券利差中推导。
可观察不等于公开。有的输入值来自经纪人报价，虽然不公开，但属于市场参与者常用的定价依据，也可以作为第二层次。
四、第三层次：模型与假设
第三层次不是「随便估」，而是要求把假设写清楚、把敏感性算出来。
常见的第三层次输入值包括：现金流量预测、长期增长率、加权平均资本成本、缺乏流动性折扣、控制权溢价。
每一个假设都要有依据。增长率要看行业数据与历史表现，折现率要看可比公司的资本成本，折扣要看同类的交易案例。
还要做敏感性分析。关键假设变动百分之十，估值变动多少，要在附注中披露。很多争议就出在这里：报告里只给一个数，没给区间，也没给假设变动的影响。
五、三种估值技术
市场法。用可比资产或者可比交易的价格，调整差异后得出估值。适用于有活跃交易或者可比案例的资产。
收益法。把未来现金流量折现。适用于能可靠预测现金流的资产，比如投资性房地产、特许经营权。
成本法。按重置成本减去损耗。适用于专用设备、在建工程。
三种方法可以同时使用，结果差异较大的，要分析原因并选择一种作为结论，另一种作为验证。只用一种方法且不做交叉验证的，容易被质疑。
方法选择要与资产特性匹配。一家没有可比交易的生物医药企业，用市场法很难找到可比公司，硬套会得出偏低的估值；反过来，标准化厂房用收益法反而增加了不必要的假设。
六、一个投资性房地产估值被下调的案例
某商业地产公司持有三处购物中心，采用公允价值模式计量。年末评估值为十八亿元，较上年增加两亿元，增幅百分之十二。
审计师复核发现，评估报告用的是收益法，关键假设为：出租率百分之九十五、租金年增长百分之五、折现率百分之六点五。
实地走访显示，其中一处购物中心的实际出租率为百分之八十二，周边新增两个竞品项目，租金近两年基本持平。评估机构使用的出租率与租金增长率缺乏依据。
审计要求重新评估。调整后评估值为十五亿六千万元，较原报告下调两亿四千万元，公允价值变动损益相应调整，当年净利润由盈转亏。
公司在附注中补充披露了第三层次公允价值计量的估值技术、关键假设与敏感性分析，并说明调整原因。
七、披露要求
第一，三个层次的资产与负债，按层次分别列示期末余额。
第二，第三层次期初到期末的调节表，包括计入损益的利得损失、购入与出售、转入转出。
第三，估值技术与关键输入值，逐类资产说明。
第四，敏感性分析，关键假设变动对估值的影响。
第五，层次之间的转换，说明原因与金额。
八、公允价值计量审计清单
- 逐项确定资产属于哪个层次，按输入值判断
- 第一层次核对报价来源、日期与是否调整
- 限售股、大宗持股考虑流动性折扣
- 第二层次记录可观察输入值的独立来源
- 第三层次列明假设、依据与计算过程
- 评估机构的资质与独立性
- 关键假设与行业数据、实际经营比对
- 做敏感性分析，测算假设变动影响
- 核对附注的层次披露与调节表
- 层次转换说明原因并评估合理性
公允价值的「公允」，不取决于数字精不精确，取决于假设站不站得住。三个层次的划分，本质是告诉报表使用者：这个数字离市场有多远。
